第九十一章 此时有子不如无
夏姑娘倒是看出来他去的方向和早些时候燕子姑娘乘的那辆马车相同，心道：早晚是要见面的，现在看看也未尝不可。
城郊的灯火远远望去，像是风中摇曳的灯笼，时明时暗，飘忽不定。
只见福大在门上轻轻的敲了有规律的几下，大门悄无声息的开了个缝，又迅速的关上了。只是打开那一瞬间传出细微的婴儿哭声，细弱的掺杂在风中，微不可闻。
夏姑娘犹豫了一下，穿过层层院墙，避开了众人，想寻到婴儿啼哭的地方。她想起走之前救下的那个怀着孩子的苏苏，如果这宅子里面会出现孩子，也只可能是这种情况了。
内屋之中，奶娘忙着哄忽然大哭不止的婴孩，早些时候夏姑娘见过的小姑娘如歌凑在奶娘旁边好奇的看着，而燕子姑娘端着茶盏，又似乎是在发呆。
“孩子没事吧？”
福大不一会便提着包裹进门，听着吵闹的孩子哭声，皱了皱眉。
“没事。”燕子姑娘淡淡了应了声，“大概是白天睡的多了，晚上闹腾些。”她伸手示意好奇的如歌到自己身边来，“时候不早了，你去睡吧，姐姐和福大哥还有些事情要说。”
奶娘抱着稍稍安静些的婴儿领着如歌离开了房间，福大将包裹放在搁了些小孩子玩具的小几上，便道，“我刚从宫里回来，永琪暂时还出不来，住在这里还习惯吧？”
“这里清静。”燕子姑娘笑笑，“又不是出不去。”
“那就好。”福大打开包袱，“这里是一些大额的银票，你先收着，我和永琪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过来，你自己当心。”
燕子姑娘看了一眼那包裹，“你想出来，也没必要把银子往我这里塞吧。”
福大倒是不避讳，“早些准备总是好的，我也不可能在宫里呆长了。”他无奈的笑笑，“我知道你是不愿意再回去的，事情被……她做到这个地步，倒是绝了你回宫的路。”
“她不这样做我也是不会回去的。”燕子姑娘端端正正的坐在宽大的贵妃椅中，朦胧的烛光轻轻的将她笼罩，身影十分不真实。
“你，也别太伤心。”福大的意思很明白，大家虽然没有将事情说开，但死不死什么的很可能是另一条途径。只是，这样的运气，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次。
“我知道。”燕子姑娘的目光却是低垂下来了。
夏姑娘只觉得那两人的悲伤弥漫开来，连带着自己也有些难受。
“那孩子的母亲，真的不在了么？”
福大突然问道。
“放心，”燕子姑娘挑起了嘴角看着他，“我可没有那么狠的心肠让人家骨肉分离。要不是，要不是她说要这个孩子，我早就把那人打发走了。那女子也是个福薄的，之前留住了命，最终还是毁在了孩子身上。”
“那……你要带着孩子么？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个孩子到底不方便。”
“一个孩子，我还是养的起的。”燕子姑娘温柔的望着之前孩子睡过的摇篮，“既然都带到了这，何必找别人托付。更何况，这毕竟，算是她的心意。”
不过也仅仅是心意而已。
夏姑娘默默的看着听着，心中翻腾挪移。
透明的脸庞上，却是漠然一片。
本想跳出情节，不想真的离开，反倒放不下了。
终究还是放不下的。
她就在不远的地方静静的看着，看着燕子姑娘和福大，看着那个在昏暗灯光下昏昏欲睡的孩子。
然后有种想要流泪的错觉。
福大有些无奈的走了，他发现自己始终不了解与自己处在对手戏位置的两人，自始至终，直到其中一位消失。
轰轰烈烈的青春已经结束，就像任何一个路人甲乙一般，他即将开始未来的，有些不可知的生活。遥远的战役将要开始，他却还没有准备好。夏姑娘的消失太突然，他还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小院外，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福大心里一颤，知道这最后一块乐土保不住了。
他反手关上门，缓缓向前走去。
“尔康，皇上知道你对紫薇格格真心一片，虽然紫薇格格已经不在人世，可是她的孩子，毕竟也是皇家的血脉……”
再多的话，福大也听不进去了。
剧情曲折反复，竟是走到了这样可笑的地步。
“阿玛，不用多说了。”
燕子姑娘应该走了吧，她是想要留下她的这个孩子的，这是那个安静的女子给他们的唯一线索，如果算是她有意为之的话。
福大只希望欢喜能跑的远一些，如果能跑得掉的话。
夏姑娘咬咬牙，想要靠近燕子姑娘一些，如果可以的话，尽量让她跑掉。
火把的灯光透过雪白的窗户纸映进来，更显得燕子姑娘面色苍白。她忽然紧紧的抱起原本已经放回摇篮的孩子，青筋毕现的手背颤抖着，似乎有些六神无主。
夏姑娘从阴影里面缓缓走出来，当然，燕子姑娘是看不见的。
“对不起。”她怜悯的看着燕子姑娘摇摇欲坠的影子，将手覆上她大大的眼睛。“我本想送你一场幸福，却将你拖入更深的泥潭，我不能抽身而去。”
血色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她们之间。
“对不起……”
燕子姑娘紧张到发紧的手忽然没了力气，她茫然的看着面前黑暗的世界，有一瞬间，她记起了许多以前忘记的事情，然而黑暗比记忆更迅速。
她像是一朵跌落在尘埃里的花，碎成无数个柔软的部分，消失在昏暗的房间里。
夏姑娘抱起那个依然沉睡一无所知的孩子，没有一丝犹豫的离开了。
恰是穷凶极恶的官兵们破门而入之时。
福大既庆幸又悲哀的的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亦是转身离开了。他要扮演的角色色，不过是一个失去一切的路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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